一、Marco第一次吃北京烤鸭,问了一个问题

"刘教练,"Marco盯着餐桌上那只枣红色的鸭子,"你们中国人吃鸭子,为什么要吃整张皮?"

我拿起一张薄饼,夹起两片鸭皮,蘸了一点甜面酱,放了几根葱丝,卷好,递给他。

"你先吃,吃完我再解释。"

Marco咬了一口。他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,然后变成了沉默。

"怎么样?"

"这个..."他放下筷子,"这个皮是脆的,但里面没有肉。肉在下面。为什么要分开吃?"

我笑了。这个问题,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已经被问了无数次。

"因为北京烤鸭的哲学是:先吃皮,再吃骨。"

"什么?"

"皮是灵魂,肉是肉体。灵魂要先被欣赏,肉体再被消化。"

Marco看着我,像看一个疯子。

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再吃一块。因为北京烤鸭的魔力就在于此:不管你是谁,不管你的文化背景是什么,只要你咬下第一口,你就回不去了。

二、我不是北京人,但我理解那只鸭子的journey

我叫刘佳勇,老家黑龙江。东北人吃鸭子,通常是炖的。北京烤鸭对我这个东北人来说,曾经也是"外国菜"。

我第一次吃北京烤鸭,是1988年。我父亲带我去北京出差。我八岁。我记得那只鸭子被一辆小推车推到桌子前,师傅穿着一件白大褂,戴着高高的白帽子,手里拿着一把长刀,像外科医生一样,站在鸭子面前。

然后他开始切。

不是砍,是切。一片一片,薄如蝉翼。我数了数,一只鸭子,他切了108片。

"为什么要切这么薄?"我问父亲。

父亲说:"薄了才能透光。你看。"

他拿起一片,对着灯光。那片鸭皮是透明的,像琥珀一样。

那个画面,我记了三十七年。

后来我去了欧洲,在佛罗伦萨开了餐厅。每次我试图向意大利人解释北京烤鸭,我都会想起那个画面:一个八岁的孩子,第一次看到一片透明的鸭皮,然后知道了什么叫"precision"。

三、一只鸭子的六百年journey:从南京到北京

北京烤鸭不是北京发明的。

这个秘密,大多数中国人自己都不知道。

北京烤鸭起源于南京。对,南京。明朝的时候,朱元璋定都南京,宫廷里有一种菜叫"金陵片皮鸭"。做法是用秫秸火烘烤鸭子,然后片皮吃。那时候还没有"挂炉",鸭子是"焖炉"烤的。

然后朱棣迁都北京。他带着南京的厨师、菜谱、和那只鸭子,一起去了北京。

所以北京烤鸭是一只从南京走到北京的鸭子。它走了六百年,才走到今天。

但这只鸭子到北京之后,变了。

南京的烤鸭是"焖炉"的:鸭子放在一个封闭的炉子里,靠炉壁的热气把鸭子焖熟。这种做法温和,鸭子的皮比较软,肉质鲜嫩。

到了北京,厨师们发明了"挂炉":鸭子挂在炉子里,用果木(通常是枣木或梨木)明火烤。明火直接接触鸭皮,让鸭皮变得酥脆。同时,果木的烟给鸭子一种独特的香气。

所以从南京到北京,这只鸭子从"软皮"变成了"脆皮",从"温和"变成了"热烈"。

这很中国。中国的一切,到了北京,都会变得更"热烈"。

四、为什么北京烤鸭要切片吃?不是砍,是切

欧洲人吃鸭子,通常是整只上桌。法国人把鸭子烤好,切几块,浇上酱汁,就是一道菜。意大利人的鸭子是炖的,撕下来就能吃。

但北京烤鸭不一样。北京烤鸭必须切片。而且必须现切。鸭子烤好后,必须在15分钟内切片上桌。超过15分钟,皮就不脆了。

切片的技术要求极高。一只鸭子要切成108片,每片都必须带皮。不能太厚,厚了口感油腻;不能太薄,薄了容易碎。师傅的刀要快,准,稳。一刀下去,皮和肉分离但不脱落。

我在佛罗伦萨的餐厅,曾经请过一个中国厨师做北京烤鸭。他切出来的鸭子,片与片之间厚薄不一,有的带肉太多,有的只有皮。一个意大利客人说:"这道菜看起来像是用斧子劈的。"

我那天才明白:北京烤鸭不是一道菜,是一门手艺。这门手艺需要十年的练习。

五、卷饼:仪式感大于吃饱

Marco第二次吃北京烤鸭的时候,已经学会了卷饼。

"刘教练,"他说,"我发现了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你们中国人吃北京烤鸭,不是为了吃饱。是为了...仪式。"

我说:"你终于明白了。"

北京烤鸭的吃法,本身就是一种仪式。你不能像吃汉堡一样抓起来就咬。你必须:

  1. 拿起一张薄饼(直径15厘米,厚度不到1毫米)
  2. 夹两片鸭皮(不能多,多了就腻了)
  3. 蘸一点甜面酱(不能多,多了就咸了)
  4. 放几根葱丝(要葱白,不要葱叶)
  5. 卷起来(不能太大,嘴巴塞不下)
  6. 一口咬下去(必须一口,不能两口,否则就散了)

这个过程,和日本的茶道、法国的品酒、意大利的浓缩咖啡一样,是一种"仪式"。仪式的目的不是效率,是体验。是为了让你在吃之前,先进入一种状态。

Marco说:"欧洲人吃鸭子,是为了吃。中国人吃鸭子,是为了...感受?"

我说:"对。感受食物,感受历史,感受那只鸭子从南京走到北京的六百年。"

六、给Marco讲北京烤鸭,不是讲菜谱,是讲历史

Marco问我:"北京烤鸭为什么是红色的?"

我说:"因为烤之前要刷糖水。糖在高温下焦化,形成枣红色的脆皮。这叫'糖色'。"

"为什么要刷糖水?"

"因为明朝的宫廷厨师发现,刷了糖水的鸭子,烤出来颜色更好看。中国人吃饭,不仅要吃味道,还要吃颜色。"

Marco又问:"为什么配葱丝?"

"因为葱是解腻的。鸭皮很油,葱的辛辣可以中和油腻。这叫'平衡'。中国菜的哲学是阴阳平衡:油腻配清淡,甜配咸,热配凉。"

"那甜面酱呢?"

"甜面酱是发酵的。酱的咸鲜味,和鸭皮的酥脆、葱的辛辣,形成三层口感。这叫'层次'。中国菜讲究层次,不是单一的味道,是味道的交响乐。"

Marco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:

"刘教练,我吃了三十年意大利菜,我以为我理解了食物。现在我才发现,我根本不懂什么是食物。"

我说:"你不是不懂食物。你是不懂中国。"

写在最后:一只鸭子,一座城市,一种骄傲

北京烤鸭对于北京人来说,不是一道菜,是一种骄傲。

北京人说:"全聚德的烤鸭,是全中国最正宗的。"

但南京人会笑着说:"全聚德的师傅,祖籍都是我们南京的。"

中国人对北京烤鸭的感情,很复杂。它既是一道宫廷菜,也是一道街头小吃。它既可以是国宴上的主角,也可以是老百姓家里聚餐的硬菜。

但不管在哪里吃,不管谁在做,北京烤鸭的核心永远不变:那只鸭子必须经过六十天的填养,经过八小时的晾干,经过四十五分钟的果木烤制,然后由一位至少有十年经验的师傅,在十五分钟内切成108片。

这是一个 precise 的过程。一个需要 patience 的过程。一个需要 respect 的过程。

欧洲也有 precise 的食物。法国的鹅肝酱、意大利的白松露、西班牙的伊比利亚火腿。但欧洲人的 precise 是为了控制。中国人的 precise 是为了尊重——尊重食材,尊重时间,尊重那只从南京走到北京的鸭子。

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在佛罗伦萨六年。我吃过全世界最好的餐厅,但我每次回到北京,第一件事还是去全聚德。不是因为我喜欢那里的味道,是因为那里的味道里有我八岁时的记忆,有我父亲的手,有那只枣红色的鸭子,和那把切出108片的长刀。

那只鸭子走了六百年,才走进我的嘴里。我怎么能不respect它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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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刘教练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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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北京烤鸭不是一道菜,是一部历史。你下次吃北京烤鸭,不要急着卷饼。先看那片鸭皮。对着灯光,看看它是不是透明的。如果是,说明师傅的手艺到了。如果不是,说明那只鸭子白死了六百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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